无文心,不成园


作者 |「潘慕白」
首图 |「小小影月」
封图 |「小小影月」
古代文人造园,表面看是土木工程,实际上建造的是文人内心的精神世界,这正是明代陈继儒诗中所云:“主人无俗态,筑圃见文心。”
“文心”是什么?它不止于刘勰笔下“为文之用心”的训诂,更是人看天地万物所持有的诗意与深情。可以说,文心即是万物,是明月松间清泉,落霞孤鹜秋水;是大漠孤烟长河,无边落木长江。文心也是人间,是柴门犬吠风雪归人,绿蚁新醅红泥火炉;是长安月万户砧,烟柳画桥十万人家;是稻花香蛙声丰年,溪头卧剥莲蓬。
“文心”让美得以被看见。明月从松针间漏下,清泉把石头弹响,于是王维的空山更空灵了。落霞追着孤鹜飞,秋水把长天抱成一色,王勃的滕王阁便更有气象与风华了。星低垂,平野忽然宽了,月涌起,大江跟着流,于是杜甫的夜便有了胸襟。
正是因此,陈从周先生曾说“诗文兴情以造园”,又说“园之筑,出于文思”“园之存,赖文以传”。


中国古典园林,都有寄情托意的功能,陈从周曾总结,中国园林应该说是“文人园”,是借园林来“寄情山水”的。
这样的园林,追求的不是宏大叙事,而是个人的某种情志,比如闲适、孤高,比如淡泊、隐逸。所以说,文人园的营建不是为了炫耀,也不仅仅是为了居住,其本质是“精神园林”。
文人园往往不着意功能性,更不追求形式化,而是以形写神、以神统形。文人以自然审美与精神追求为首要准则,实现“以文立园,以园载道”。可以说,文心是造园立意之本,这一核心理念贯穿古今造园体系。
清代钱泳《履园丛话》中提到造园的一个空间章法:“造园如作诗文,必使曲折有法,前后呼应,最忌堆砌,最忌错杂,方称佳构。”接着又说:“园既成矣,而又要主人之相配。”钱泳认为有章法的园林,还须与主人气质相匹配,这样才可以称得上“名园”。看来园之高下,不徒在土木泉石,最终是要系于主人之文心。
如果对中国古典园林特别是私家园林的文化内涵总结一句,那一定是:文人造园,园寄文心。前者说的是造园主体和思想来源,后者说的是园林承载文人的审美、情感与精神追求。

《园冶》在开篇即说:“世之兴造,专主鸠匠,独不闻三分匠、七分主人之谚乎?”明代钟惺在《梅花墅记》中说:“予游三吴,无日不行园中,园中之园,未暇遍问也。于梁溪则邹氏之‘惠山’,于姑苏则徐氏之‘拙政’,范氏之‘天平’,赵氏之‘寒山’,所谓人各有其园者也。”他历数三吴名园,都是以主人姓氏冠于园名之前,这是一种园以主人为重的意识。最后又说“人各有其园”,深层的意思说的就是各家园子都有自己的标识,即主人身份、性情与趣味。这正印证了“三分匠、七分主人”之说,可见文人园以主人标名,确切说是以文人文心来标名,亦以文心见精神。


严格来说,论及文人园,要先从私家园林说起。私家园林约始于汉,兴于魏晋,到了隋唐开始发展成熟,但此时文人造园的理念尚未形成气候。至两宋时,私家园林臻于鼎盛,文人造园也逐渐变成了私家园林的主流,明清时尤盛。
魏晋南北朝时,战乱频发,催生了文人避世修身、寄情林泉的精神追求,庄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濠濮间想”的自然哲学,是早期文人造园的理论支撑。皇家苑圃自然更看重功利,所求的是宏大,承载帝王的威仪与仙游之想,而文人造园则求的是安顿精神。
到唐代白居易提出“中隐”理论,表现在园林营构上,则是他在《池上篇》中所提出的“不恋高官、不逐山林,隐于市井”的观点,也是一种处世的智慧,引得后世推崇。白居易营建的洛阳履道里园,不讲什么技法,更不追求宏大形制,不过是浅池疏竹、简亭幽径,主打的是闲适意境。
这样的园林营建理念体现恬淡的生命姿态与精神追求,可以说为后世江南文人园林奠定了立意根基。后来出现的“城市山林”的概念以及其造园思想,从本质上讲,都是出自一颗文心。

宋元以降,文人造园从理论上来说,更加成熟了。可以说大凡造园,必是文心先行、文心立意。北宋苏舜钦在苏州营建沧浪亭,他不是要建一座繁华之所,景致也不追求繁复。他因政治打击被罢官流寓吴中,追求的是以《楚辞》沧浪之歌的隐逸文心,借“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这样的文意,寄托自身贬谪后淡泊旷达的情志。其《沧浪亭记》直言造园初心:“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意思就是身体舒适了精神上就得到安宁,眼耳所见所闻无邪念则道理自然明晰。他要明白什么人生大道理呢?不过是安放一颗文心,具体说来,就是借山水涵养文心、体悟正道。

刘敦桢在《苏州古典园林》中指出,苏州古典园林以诗情画意为审美核心,造园深受文人画思想影响。园中山水布局、建筑营造、花木配置,皆服务于意境的表达。陈从周在《中国诗文与中国园林艺术》中直言:“中国园林,能在世界上独树一帜者,实以诗文造园也。”从中可看出文心、诗文、园林是一种共生关系。
晋代王羲之提出“意在笔前”的书法理论,后来变成书画、文学创作通用的理念,强调的是先构思好立意再动笔。文人园在营造之初,基本完全遵从意在笔先这一理论。可以说,造园无文心则无章法,无文意则无境界。


一篇文章,即便结构精严、辞采斐然,若少了真情,便缺了情韵,难动人心,终显空洞。为文如此,造园亦然——布局经营,技法自然重要,景致求绮丽,也无可厚非,但无文心贯注,再好的技法再美的景致,只是形貌,终少神采。文心是园之魂。有了文心,一石一木是景,更是性情;叠山理水见功力,更见襟怀,见大天地。
耦园是苏州一座以爱情为主题的园林,然其动人之处,不止于“爱情”二字,更在于那一脉贯注于砖石草木间的文心——这文心之中,藏着深情,含着情韵,有着动人的美。
未至耦园,看资料会被园主夫妇隐逸市朝、诗酒联欢的一幕幕所打动。及至游园,能更深切地体会到园主夫妇是如何在这一方小园里演绎他们传世的诗文生活。

耦园在格局上可概括为“一宅两园”,中部为住宅,东、西各有一园,如双璧环抱,暗合“东园载酒西园醉”之雅意。再连以“走马楼”,使宅园贯连一气,这在苏州众园当中可谓别具一格。这一整体格局,有鹣鲽同心之妙。
而园中各处爱情元素,俯仰之间处处可见,深情暗藏,令人低回不已。轿厅匾额“偕隐双山”与楹联“逍遥于城市而外,仿佛乎山水之间”,道出园主夫妇二人远离尘嚣、相伴山水的同心之志;楼厅门楼所刻“诗酒联欢”,则是他们隐逸岁月中清欢唱和、以文相亲的生动写照;更有无俗韵轩花窗一侧,题有“耦园住佳偶,城曲筑诗城”联,以“枕波双隐”为愿,将园名藏于联中,诉尽才情相契、琴瑟相谐的圆满。
可以说,在耦园,一石一水,皆作缠绵语;一轩一牖,总成双照影。

耦园,初名涉园,清顺治年间保宁太守陆锦始构。园名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园日涉以成趣”之意,寓栖隐之乐。但是咸丰兵燹骤起,二百载风雅,尽付劫灰。
至同治十三年,苏松太道道台沈秉成宦海倦游,养疴吴门,得此废圃,修葺扩建,更名“耦园”,取佳耦相偕之意。
令人艳羡的是,沈秉成夫妇居耦园十年,不为享受珠翠团簇的锦绣生活,而是诗酒酬唱、读书联吟。
耦园中的读书之所也尤为叫人羡慕,在游园时,让人感受最深的便是,举目之间,四处可见旧时园主夫妇静读的轩斋,整个园子堪称文人的治学天地。东园有沈秉成的“还砚斋”,寄寓文脉相承;“补读旧书楼”为沈家子女课读场所。西园“织帘老屋”取意南朝隐士沈麟士“织帘诵书”的典故,彰明淡泊之志。严永华的书房“无俗韵轩”,名出陶诗“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句,是她远离尘俗、自守清韵的天地。
真可谓,一园之中,双影并读,翰墨相映,光烁古今。

沈秉成与严永华因诗结缘。二人隐居耦园后,更是常于山水亭台间啸咏骋怀,诗词酬唱往还不绝。他们将酬唱作品辑录成帙,遂有《鲽砚庐联吟集》传世,成为中国文学史上首部由夫妻共同创作的联吟诗集。
曾细细品读这部集子中的大部分联吟诗,而且还数次去耦园感受,越品越为之动容——字里行间流淌的,远不止才情雅趣,更是两人相知相守 “齐眉一室结吟情”的生活深情。这份深情,便是耦园文心的内核,也是它令人低回不已的缘由。
在耦园,所见一石一木、一轩一牖中,都流露着一段段历史佳话。耦园之美,不在亭台,不在花木,而在那一脉文心。文心之中有深情,深情之中有情韵,尤其动人。


游历苏州园林,尤其觉得游的不是园,而是游走于一颗颗文心之间。山水可“搬来”,花木亭台可“摹来”,但是文心难复制。文心造园是一篇大文章,处处见笔力。
苏州园林是中国园林的典型代表,建筑学家童寯在《江南园林志》中直言:“江南园林,论质论量,今日无出苏州之右者。”苏州园林虽胜在布局之巧、技法之妙,于咫尺之内再造乾坤,但更在于文心营构,每一处山水、每一座亭台、每一方题刻,都有文气流转,都有文脉流动,让人更深地体会到,无文心,不成园。正是有了文心参与,我们今天还能从一座园林里感受到魏晋风骨、唐宋诗意、明清文韵。
来源:苏州园林研究所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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