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药园到现代花境:植物疗愈力的前世今生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植物不仅是食物与美的来源,更是最早的“药房”。在现代医学诞生之前,人们依靠身边的草木来缓解病痛、安抚心灵。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许多花园植物,最初被栽种并非因为颜值,而是因为它们被认为拥有疗愈的力量。让我们沿着时光的脉络,探寻这些植物如何从古老的草药书走向我们的生活,以及它们的科学真相。
希罗尼穆斯·博克 (Hieronymus Bock) 的《De stripium / Hieronymus》一书中的铸币插图,1552 年。图片来源:RHS Lindley Collections。

最早的“药典”长在花园里
早在古希腊、古罗马和阿拉伯世界,医生们就已经系统记录了大量植物的药用价值。这些经验经过数千年反复验证与传承,成为各地医疗实践的基础。人类最早有意识建造的花园,其首要功能并非观赏,而是提供食材与药材。它们既服务于社区厨房,也为草药师和行医者提供了随手可得的治疗资源。
除了人工栽培,人们也常常从野外采集药用植物。在17至18世纪的英国,这种活动被称为“simpling”,采集而来的“simples”(简单草药)被用来制作滋补剂、精油和药膏。所有关于这些疗法的知识都被收录在一种叫做“herbals”的著作中——可以理解为早期的植物学百科全书。这些书由植物学家、草药师或医生撰写,包含详细的植物形态描述和用途说明。随着15至16世纪欧洲印刷术的普及,草药书成为首批大规模流通的非宗教类文本之一。
杂乱而珍贵的早期植物图谱
与今天规范统一的植物学著作不同,16世纪末到18世纪初的草药书在编排上五花八门。有的按植物种类分类,有的按治疗病症排列,有的按字母顺序,还有的完全遵循作者的个人偏好。由于当时尚未建立标准化的植物命名与分类系统,这些书通常附带拉丁名和俗名的双重索引,方便读者查找。
每个植物条目通常包括生长地点、外观特征以及医疗用途。最可贵的是,书中往往配有木刻或铜版插图,帮助人们在野外准确辨认植物。早期木刻图相当粗糙——出版商甚至会把同一块插画板反复用于描绘完全不同的植物!随着印刷技术进步,16世纪末开始使用金属版画,线条和阴影变得精细,植物形态的还原度大大提高。
图片:欧芹,来自 Leonharto Fuchsio De historia Stirpivm commentarii insignes,1542 年。图片来源:RHS Lindley Collections。

当科学遇见星象与神话
草药学家们主要依赖观察和经验,但他们的视野并不局限于实证。古典教义、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同样是重要参考。于是,这些草药书呈现出一种迷人的混搭风格:严谨的观察与超自然的联想并列其中。最典型的表现是“形象学说”(Doctrine of Signatures)——认为植物的颜色、形状、纹理暗示了它能够治疗的器官或疾病。比如,根部像人体某个部位,便被认为对该部位有益。植物接触皮肤或舌头时带来的“热”“冷”“干”“湿”等感觉,也被用来判断它是该推荐还是该避免。
占星术也占据了重要地位。星象的位置与运行被纳入诊断过程,一张完整的药方往往需要同时考虑患者的症状和天上的星辰。直到20世纪初,植物学逐渐成为一门独立的现代科学,医学植物学家才开始刻意与草药学中的神秘色彩划清界限。然而有趣的是,尽管那些占星和神话的理论基础已被否定,草药学家们通过实践积累的许多疗效发现仍然成立,并且被后来的现代科学所证实和解释。
图片:根据库尔佩珀的《家庭医生》和西布利的《神秘科学》中的插图,描绘了天体能量流入人体的景象。图片来源: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林德利收藏。

图片:根据库尔佩珀的《家庭医生》和西布利的《神秘科学》中的插图,描绘了天体能量流入女性身体的景象。图片来源: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林德利收藏。

花园里的“植物医生”:六个经典案例
下面我们看看,那些曾出现在古老草药书中的植物,究竟有哪些神奇功效,而今天的科学又如何看待它们。
1. 牡丹:从癫痫儿童的护身符到处方药
芍药属植物的根部自古以来就被用于多种疾病的治疗。在17世纪早期的草药书中,它尤其被推荐用于儿童癫痫——当时称为“跌倒病”。使用方式很特别:既可内服,也可以直接把根部挂在孩子的脖子上。到了1737年,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出版的草药书中,现代医学名称“癫痫”已经出现,书中记录芍药可用于治疗“癫痫、中风和各种抽搐”。
图片:牡丹插图,出自希罗尼穆斯·博克《De stripium / Hieronymi Tragi》约1582年。图片来源:RHS Lindley Collections。

2. 毛地黄:有毒的“心脏卫士”
毛地黄(洋地黄)也曾被用来对付“跌倒病”。如今我们清楚地知道,毛地黄全株有毒,但令人惊讶的是,从它的叶片中提取出的化合物——地高辛,却是治疗心律失常的经典药物。而且,地高辛无法通过化学合成获得,至今仍必须从活体毛地黄植株中提取。科学家还曾研究过它的抗惊厥特性,探索其对癫痫的治疗潜力。一株有毒的野草,就这样华丽变身为现代心血管病房里的救命药。
图片:根据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的原作绘制的毛地黄铜版画。出自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的《奇特草药集》第一卷,1739年。图片来源: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林德利收藏。

3. 迷迭香:记忆的守护者
迷迭香Rosmarinus officinalis被认为有助于增强记忆力,这一说法跨越了数千年。古希腊学者和后来的草药书都认同这点。17世纪的英国草药学家约翰·帕金森写道,迷迭香能治疗“头部和大脑的寒性疾病,如头晕、昏睡、精神迟钝”。另一位著名的草药学家尼古拉斯·卡尔佩珀则强调,迷迭香的花朵“极大地增强大脑功能,抵抗精神错乱”。当时人们将迷迭香叶子或花朵制成精油涂抹在太阳穴,或与肉类一同烹饪,甚至加入葡萄酒中饮用。
现代科学研究为古老的智慧提供了证据:迷迭香有助于维持大脑中一种叫做乙酰胆碱的化学物质水平。乙酰胆碱过低与健忘和阿尔茨海默病密切相关。迷迭香改善头部血液循环的作用也得到了证实,至今仍被用于缓解神经紧张和头痛。
图片:迷迭香铜版画,根据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的原作绘制。出自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奇特草药集》第一卷,1739年。图片来源: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林德利收藏。

4. 柠檬香蜂草:抚慰心灵的柠檬香
在追求身心愉悦与健康方面,古代医者的智慧常被后世引用。柠檬香蜂草因其中枢滋补功效备受推崇。帕金森引用古希腊医生的说法:这种植物能“使人心情愉悦”,并且“让昏厥的心脏苏醒过来”。长期以来,它一直被用来缓解压力与焦虑。今天的我们在闻到那股清新的柠檬香气时,依然能感受到它带来的宁静与振作。
图片:柠檬香脂雕刻,出自 Leonharto Fuchsio,《De historia Stirpivm commentarii insignes》,1542 年。图片来源:RHS Lindley Collections。

5. 艾蒿:从迷信传说中被“捞出来”的实用价值
艾蒿Artemisia vulgaris的历史用法颇有意思。罗马博物学家普林尼曾宣称:旅行者如果身上绑着艾蒿,就不会感到旅途疲劳,而且任何毒药或野兽都无法伤害他。对此,帕金森明确表示不支持这种“无稽之谈”。但他同时建议,艾蒿的汁液可以用来治疗成瘾物质过量——令人惊讶的是,这一用法至今仍然有效,现代研究发现艾草有助于缓解戒断症状。可见,草药学家并非一味盲从古训,他们也有批判的目光。
图片:艾草铜版画,根据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的原作绘制。出自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奇特草药集》第二卷,1739年。图片来源: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林德利收藏。

6. 金银花:同一株植物,叶与花的“冰火两重天”
金银花Lonicera periclymenum因其对皮肤问题的疗效而被广泛使用。然而,帕金森细心指出:金银花的叶子性热,可能刺激甚至灼伤皮肤;而花朵则性凉,具有舒缓作用。人们将花朵浸泡在蒸馏水或基础油中,制成外用洗剂,“清洁面部和皮肤,去除黑斑、晒斑、雀斑和其他色素沉着”。直到今天,金银花仍被用于治疗晒伤和热敏感性皮肤问题。科学家还发现,金银花含有水杨酸——一种类似阿司匹林的化合物,具有退烧作用。
图片:金银花铜版画,根据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的原作绘制。出自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的《奇特草药集》第一卷,1739年。图片来源: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林德利收藏。

7. 茉莉花:净化与舒缓的芬芳
多个品种的茉莉花于16世纪中期被引入英国,并以其舒缓和清洁皮肤的功效而闻名。不过,草药学家们在使用部位上存在分歧:有些人坚持用叶片,另一些人则推崇芬芳的花朵。无论如何,茉莉花Jasminium清新怡人的香气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情绪调节剂,至今仍被广泛应用于芳香疗法和护肤品中。
图片:茉莉花雕版画,出自约翰·爱德华兹的《一百幅精选版画集》(1775 年)。版权:RHS Lindley 收藏。

结语:古老智慧与现代科学的握手
回望这段历史,我们或许会为草药书中那些占星术和神话联想而发笑,但不应因此而轻视先人的观察力。他们在没有实验室和化学分析手段的年代,靠亲身试药、口耳相传和敏锐的直觉,发掘出无数植物的真实疗效。这些经验之谈或许包裹着迷信的外衣,但内核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今天,当我们漫步在海淀公园的花园周中,看到虞美人、毛地黄、香雪球、迷迭香和金银花时,不妨多一份敬意:这些美丽的植物不仅是视觉的享受,更是跨越千年的“药物候选者”。它们的故事告诉我们,科学与传统并非对立,而是可以在漫长的岁月中相互照亮。下一次,当你闻到迷迭香的香气,或者看到花坛里的毛地黄,或许会想起它们深藏不露的“第二身份”——自然界的疗愈者。

来源: 现代园林公众号
编辑:图布斯新媒体运营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