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悦来：从空间营建到社区营造：百姓园林的历史演进与当代实践

刘悦来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规划师

上海市城市更新及其空间优化技术重点实验室社区花园与社区营造实验中心主任

引言

当前中国城市发展正经历从“大拆大建、规模扩张”到“存量提质、人本治理”的深刻转型。高品质生活空间需求激增与城市公共服务供给不均衡之间的矛盾日益凸显。如何让园林从专业的设计对象真正回归为百姓可参与、可体验、可创造的生活场域，成为风景园林行业必须回答的时代命题。本次分享将循理论溯源、实践演进与未来展望的逻辑，系统阐述百姓园林的历史根基、核心内涵与社区营造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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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命题：城市转型与百姓园林的提出

【政策支撑：从中央部署到行业聚焦】

党的二十大明确提出“健全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制度，提升社会治理效能”“建设人人有责、人人尽责、人人享有的社会治理共同体”。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进一步强调“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建设美丽中国”与“人民生活品质不断提高”的战略目标。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指出，城市工作需“认真践行人民城市理念”“以建设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为目标”“转变城市发展理念，更加注重以人为本”。

在这一政策背景下，中国风景园林学会李如生理事长明确提出并系统阐释“百姓园林”理念内涵——以人民需求为核心，注重提升城市居民生活质量的园林建设理念，让园林回归大众，园林服务百姓，鼓励民众从规划设计到建设管理的全过程参与，2024年至2026年连续三届年会主题立足百姓园林，从“共享风景”到“乡土风景”再到“美好生活”，清晰映射了百姓园林理念从价值倡导到系统实践的演进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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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阐释：百姓园林的历史溯源与核心内涵

【思想渊源：人类对家园的自主营造传统】

百姓园林理念深植于人类对理想家园的营造传统以及对空间公共性、共享与参与理念的自发追求。

中国自古有《孟子》所载“文王之囿，与民同之”的空间伦理，东晋起私家园林春时开园供民游赏，宋代皇家园林定期向士庶开放，体现“与民共享”的公共表达。西方从古希腊将花园遗赠公众，到近代欧洲为解决温饱兴起的社区花园，再到北美“绿色游击队”以园艺重建社区，均体现了空间公共性与居民参与的自发追求。

【核心内涵： 百姓园林的多元价值】

百姓园林以人民需求为导向，根植于日常、生长于邻里、回荡烟火气，拥有四大核心特质：公共性、主体性、多元性、生态性。

并延伸三重价值：

规划视角：以居民具体行动激发城市更新动能；

建设视角：以微更新引领小尺度、精细化的绿色更新；

治理视角：从百姓自治走向多元共治，推动基层治理共同体培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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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实践：从案例到模式

我们在系统梳理国内外百姓园林相关实践的基础上，从政府支持度、百姓参与度和多元协同度三个维度对案例进行初步比较分析，归纳出三类实践模式：

【模式一： 政府主导的政策实践】

以制度设计为核心，通过政策引导、资源支持与机制创新，为公众参与搭建系统性框架：

·新加坡锦簇社区（CIB）：政府通过制度设计、资源支持与多层级协作框架，系统激发居民参与，截至2021年建成1400余个社区花园；

·三江源国家公园：创新实施“一户一岗”“生态管护公益岗位”政策，使牧民从畜牧者转变为生态管护员，实现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的统一；

·深圳香蜜公园：通过“政府+理事会+企业”的多元共治机制，构建了公众参与平台。

【模式二：多方合作的共治实践】

构建"政府引导、社会协同、公众主体"的有机协作网络：

·日本泉佐野丘陵绿地：核心创新在于“培训生”工作坊制度，将公园的长期营造与维护权能赋予社区居民，十余年间超过300位居民持续参与；

·北京老城微花园体系：通过“Mapping观察—互动展览—公众参与—共建共治”四个阶段，形成“1+N+∞”模式，以示范花园带动多个试点，构建网络化绿色微更新路径。

·上海创智农园：作为第一个位于开放街区中的社区花园，以社会组织为运维主体，多元主体相互支持，两次入选《上海手册-21世纪城市可持续发展指南》，并将运维主体转化为在地居民共创的共建社。

上海创智农园（刘悦来副教授团队主导共建并提供图片）

【模式三：百姓自组织实践】

源于居民内在需求、完全由基层自发组织与主导。

·英国托德莫登社区IET项目：以“游击式种植”为起点，不依赖政府直接参与，围绕“食物”凝聚社区，形成系统化的自治模型，使小镇转变为可持续社区典范；

·上海浦东新区东明路街道凌兆十二社区“彩之韵”护绿队：由居民自发组成，以花园养护运维为核心，逐步发展为上百人的自治队伍，并与街道、基层党组织合作实现可持续发展；

·上海“种花爷爷”朱忠德：二十余年坚持将自家花卉搬至公共空间与邻里共享，从个体善举升华为社区共建，诠释了自组织实践的感染力，也因此登上春晚舞台。

东凌兆十二村彩之韵老年志愿者团队正在进行社区花园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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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展望：推动系统转型

【共建·共治·共享】

百姓园林助力人民城市建设的完整路径，由共建、共治、共享三者相互支撑、协同演进。

共建层面，需构筑多元主体参与的协作平台与资源整合机制。政府应从“主导者”转变为“引导者”与“服务者”，通过“社区规划师”“社区园艺师”等制度，使专业力量有更多可能扎根社区，从社区获得发展机会。市场、社会力量与居民应贯穿从策划选址到动手建设的全过程。

共治层面，需建立全过程、制度化的协同治理格局。完善法治、德治、自治相结合的基层治理体系，扶持居民自组织实现“自己的花园自己管”。同时，借助数字化工具确保居民参与贯穿规划、建设、管理、监督的全周期。

共享层面，需实现生态、社会与文化成果的普惠与升华。生态上，打造全龄友好、功能复合的绿色空间；社会上，将松散的邻里关系转化为稳定的信任网络；文化上，将本地历史、民俗与集体记忆融入园林，形成开放性文化共享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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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从文王灵囿“与民同之”的空间伦理，到当代景观空间的共建共治共享，百姓园林的理念跨越千年而生生不息。它不再是专业围墙内的精致景观，而是回归日常、扎根邻里的公共生活场域。

从空间营建到社区营造，不仅是风景园林学科的一次范式转型，更是中国城市走向善治社会的一条实践路径。让绿色福祉触手可及，让美好生活人人共享。

“让每一寸绿地、每一处园林都是百姓园林，都承载公共生活与公共精神，都能成为社区营造的阵地。”

来源：现代园林公众号

编辑：图布斯新媒体运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