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公共空间的灵魂：景观大师托布约恩·安德森的哲学启示

你是否曾有这样的经历：漫步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即便没有明确的目的，也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沉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中。那种吸引你驻足的磁场并非偶然，而是设计师精心编织的叙事。

瑞典景观建筑大师托布约恩·安德森（Thorbjörn Andersson）的职业生涯始于20世纪70年代——那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充满政治理想主义的时代。受此熏陶，他深信景观设计师的使命不仅是美化，更是履行社会责任：“让世界变得美好一点点。”在他看来，景观不是植物与铺装的简单堆砌，它是人类共同生活的容器。通过总结其设计生涯的十个核心观念，安德森向我们揭示了如何赋予空间以生命与诗意。

1. 坚守“大创意”，拒绝细节的干扰

安德森认为，一个卓越的项目必须由一个“大创意（Big Idea）”来统领。这个核心概念如同空间的指挥家，次要的创意必须绝对服从并强化这个主导思想。如果设计师在同一个空间里堆砌过多的灵感，最终只会模糊概念，削弱设计的整体力量。

在布罗斯纺织时尚学院（Textile and Fashion Academy）的项目中，安德森提出了“石毯”的核心创意。这块借鉴了传统纺织技艺图案的地毯，不仅确立了学院的身份，更成为了一个动态的社交舞台。在这里，学生们将石毯视为天然的“T台秀场（Catwalk）”，用来展示他们的时尚作品，而周围的长凳则退居为衬托秀场的看台。

这种克制的设计逻辑确保了空间的纯粹性。正如他所强调的：

“如果你有太多的创意，它往往会模糊概念并削弱整体设计。”

2. 聆听场地——“藏与露”的声学与心理

每一个场地都拥有其内在的“场所精神（Genius Loci）”。景观设计师的工作不是强加意志，而是通过“聆听”去发掘那些被掩埋的历史、气候与自然逻辑。

在著名的马尔默 Daniaparken 公园中，安德森策划了一场关于“藏与露（Hide and Reveal）”的视觉游戏。他刻意用屏障遮挡住大海，仅在路径尽头透露出一丝光亮。当人们最终抵达那如同跳板般的观景台时，一种悬浮于水天之间的震撼感油然而生。安德森通过这种空间组织捕捉了海岸的“声乐（Sonography）”：夏日的海面如镜子般平静，而冬日的风暴则展现出自然的狂暴力量。这种心理层面的惊喜与共鸣，正是公共空间持久魅力的来源。

而在布罗斯的纪念林（Memorial Grove）项目中，安德森则展现了对场地的极致敬畏。他摒弃了传统的绘图板思维，而是带着数字测量杆直接进入森林。为了保护每一棵古老的松树，他通过现场定桩来反向推导设计，将五个露台如同“抽屉”般从陡峭的山坡中拉出。其中那座被称为“甘草船（Licorice Boat）”的雕塑，以其抛光如水的表面，隐喻着通往彼岸的寂静旅程。

3. 景观尺度——视野而非身体是测量的基准

视野而非身体，是景观测量的基准。

安德森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观点：必须打破室内设计的惯性思维。在室内，我们习惯于根据45厘米的坐高来定义舒适；但在宏大的户外，一切必须拥有“慷慨的尺寸（Generous Sizes）”才能显得自然。

斯德哥尔摩的全景露台（Panorama Terrace）是这一理论的绝佳注脚。该项目源于一项耗资巨大的基础设施工程——将横穿社区的高速公路埋入隧道。尽管景观部分的预算仅占隧道造价的1%，但它却是赋予冷冰冰的项目以“人人文价值”的关键。安德森通过材料的强烈对比来强化空间感：沉重厚实的石质斜坡路径与轻盈通透的木质露台交织，创造出超越日常体感的开阔视野，让市民重新夺回了被公路夺走的城市景观。

4. 关注边缘——社交生活的心理边界

在社会学视角下，广场的中心往往是贫瘠的，真正的社交活力潜藏在边缘。安德森敏锐地观察到“看与被看”的心理：人们倾向于寻找一个有依靠的边界，去观察流动的风景。

在 Sjövikstorget 广场的设计中，安德森挑战了欧洲城市通用的2米长短凳。他指出，由于陌生人之间存在心理防线，2米长的短凳一旦坐下一人，其他人便会望而却步。为此，他设计了长达40米的超长长凳。这种极长的尺寸为互不相识的人们提供了“安全的心理距离”，使不同的社交群体能在一个连续的边缘上和平共处，实现了真正的公共性。

5. 重新定义可持续——赋予废弃物“第二生命”

在环保口号（Greenwashing）泛滥的今天，安德森对可持续性有着极具锋芒的见解。他质疑如DHL快递宣称的“绿色运输”等空洞口号，转而提倡一种更深刻的表达方式：重用（Reuse）。

在诺尔雪平（Norrköping）的工业遗迹改造中，安德森将一段原本计划拆除的巨大工业钢管保留下来。他将其切割并改造为通向瀑布的隧道，人们行走在其中的金属格栅地板上，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钢管原有的圆柱体轮廓，仿佛步入了一头“恐龙的腹部”。这种对工业遗产的重塑，不仅以极低的干预保留了城市记忆，更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带有温度的工业美学。

“重用那些为了不同目的而存在的旧物，并赋予它们新的含义，这是可持续性的一种深刻表达。”

结语：景观是通往更美好世界的微小步履

通过托布约恩·安德森的哲学，我们看到景观设计并非套用“圆形更美”之类的简易公式，而是一场关于社会理解、场所敬畏与想象力的深刻对话。安德森提醒我们，景观师的每一笔触，本质上都是在回应那份最初的社会责任：通过对空间的一点点改善，让人们在城市中重拾相遇的喜悦。

以下是这十项准则的具体内容及解析：

1. 宏大的构思 (Big Idea)

设计应当始终拥有一个核心的“宏大构思”来主导整个方案。

• 核心逻辑

：主要理念应该保持清晰，并以此来统领设计；次要理念（Secondary ideas）必须服从并支持这个主理念，而不是与其竞争。如果想法过多，往往会模糊概念，削弱整体设计的力度。

• 案例

：在瑞典布罗斯（Borås）的纺织与时尚学院项目中，核心构思是铺设一张“石头的地毯”，以此呼应当地的纺织传统并强化入口的仪式感。

2. 倾听场地 (Listen to the Site)

这与“场所精神”（Genius Loci）密切相关。

• 核心逻辑

：设计师需要去挖掘现有场地中隐含的、抽象的或模糊的信息。场地本身往往能提供极具价值的设计输入，包括气候、历史记忆或原本的使用功能。

• 案例

：在马尔默的 Dania Park，设计师利用了场地原有的海平线、天空和风的变化，通过“藏与露”（hide and reveal）的手法来强化这种沿海的体验。

3. 大尺度草图 (Large-scale)

在设计的初始阶段，应从大尺度的视角切入。

• 核心逻辑

：如果一开始就陷入细节设计，容易迷失方向。建议使用大尺寸的纸张（如 1:200 的比例）进行草图构思，这有助于过滤掉不必要的细节，专注于确立核心理念。设计工作应该排在理念之后，作为理念的支撑。

• 案例

：在 Karlstad 的 Sandgrund Park 项目中，通过大尺度的地形重塑（创造五个巨大的沙脊），确立了公园的基本骨架。

4. 借景 (Borrowed Landscape)

源自日本园林设计中的“借景”（Shakkei）概念。

• 核心逻辑

：不要局限于项目红线内的区域，而应将视野扩展到场地之外。将远处的地平线、景观特征纳入到设计视野中，从而在视觉上扩大场地的边界。

• 案例

：在斯德哥尔摩的 Sjövikstorget 广场，设计的一切元素都旨在引导人们的视线投向远处的景色和夕阳，而非广场本身。

5. 轻触 (An Easy Touch)

对于本身具备自然美感或内在价值的场地，应采取轻微干预的策略。

• 核心逻辑

：如果场地已经具有很好的特质，设计师应避免“下手过重”，以免破坏原有的品质。

• 案例

：在诺贝尔旧工厂所在的 Vinterviken，设计师仅移除了一些树木并设置了极其简单的台阶，保留了草甸和山谷原本的自然风貌。

6. 慷慨的尺度 (Generous Sizes)

景观设计的尺度感不同于室内建筑。

• 核心逻辑

：建筑设计（如维特鲁威理论）往往以人体为尺度，但在户外景观中，尺度更多关乎“眼睛所见”。因此，户外的所有元素（如台阶、空间）都需要比室内大得多，才能在视觉上显得协调。

• 案例

：斯德哥尔摩某郊区的一个全景露台项目中，设计师运用了巨大的光反射装置和强烈对比的材质，以适应周边开阔的景观尺度。

7. 光线 (Light)

光线（包括自然光和人造光）是营造氛围的关键，尤其是在北欧。

• 核心逻辑

：黄昏时分（Dusk）光影变化丰富，是体验公园的最佳时刻。设计不仅要利用自然光（如长投影），还应结合人造光来增加场地的吸引力。

• 案例

：在马尔默的 Hyllie 广场，设计师利用 3000 个 LED 灯创造了一个“数字天空”，并通过水景反射光线。

8. 高差 (Levels)

高差不应被视为麻烦，而应被视为戏剧化设计的工具。

• 核心逻辑

：高差可以用来丰富空间体验。如果场地平坦缺乏坡度，设计师甚至可以人为制造高差。

• 案例

：在诺华（Novartis）园区的药用植物园中，设计师下挖了 50 厘米形成下沉空间，使植物像地毯一样呈现，人们可以从上方俯视观赏。

9. 关注边缘 (Mind the Edges)

城市公共生活往往发生在空间的边缘。

• 核心逻辑

：人们喜欢“看与被看”。广场的边缘是人们最愿意停留的地方，因此设计师应在边缘预留座位。长凳的设计也应尽量长（如 5-6 米），而非传统的短凳，因为长凳能容纳更多陌生人共享空间而不尴尬。

• 案例

：Sjövikstorget 广场的边缘设计了长达 40 米的长凳，供人们坐下来欣赏日落和观察广场中心的人群。

10. 再利用 (Reuse)

这是对“可持续性”的一种务实解读。

• 核心逻辑

：可持续性不仅是口号，更意味着赋予旧物体或旧空间以新的用途和意义。

• 案例

：在 Norrköping 的工业遗产项目中，设计师将一个废弃的巨大输油管切割开口，改造成一条可以穿越行走的景观通道，让人们能够近距离观赏瀑布。

来源： 群青景观

编辑：图布斯新媒体运营中心